陈一鑫喝了两口热茶,原本就不多的睡意也被迅速驱赶得干干净净,当下便让马玉玲先回房休息,打算再看一看近日尚待处理的一些公文。

金州治下地区的人口和面积都比较有限,民政方面需要陈一鑫亲自过问的事情其实不算太多,他忙的时候就直接交给手下如刘尚、金平等民政官员去处理。不过有空的时候,他还是会亲自看一看近期各个部门汇总的数据资料和各种报告,以及从其他地区转发过来的一些信息。

特别是山东方面的信息,陈一鑫都会专门花时间关注。芝罘岛和福山县的控制区目前都仍是由他兼管,而去年入冬时又有消息称登州当地官府对于福山铜矿虎视眈眈,虽然这个冬季没出什么状况,但陈一鑫也不敢太大意,还是一直在跟进当地的情况。

芝罘岛和福山铜矿两处地方一直是由海汉军方直接进行管理,而福山县当地的民政、商贸、运输等事务,甚至包括代为出面跟官府打交道的差事,则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交给了马家来负责。

如果严格来讲,这种做法当然是有公器私用的嫌疑。毕竟马家在掌握了这些海汉赐予的资源后,稍加利用便将其转化了为大量财富,迅速成为了登州地区实力首屈一指的地方豪强,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客观事实。

如今马家庄已经发展为马家镇,成了山东半岛远近闻名的贸易中心,甚至不乏有商人从河北河南等地运货过来。而马家利用主场之利,加上海汉给予的多种独家经营权,仅仅只需做些左手进右手出的简单操作,便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而马家起势之后,在当地的影响力也水涨船高,甚至已经盖过了福山县衙。马东强虽然没有什么官方身份,但实际上已经成了福山县的隐形知县,很多时候县衙里那位说话还没他管用。

陈一鑫对马家的这种扶持看起来似乎不太合规矩,但实际上却是执委会默许的做法。海汉在大明境内控制的这些地区,不仅需要一些熟悉情况且利益相关的当地人效力,更是要让明人意识到为海汉效力所能获得的种种特权和好处。而陈一鑫的老丈人马东强,其家族利益已经与海汉牢牢绑定在了一起,无疑就是极为合适的扶持对象了。

换句话说,马家就是海汉有意推出的“榜样”,马家的快速发迹,便是要让明人意识到与海汉进行合作的好处。

而反过来马家上下为了自己的家族利益和长远发展,也会主动去维护与海汉的合作关系,并努力完成海汉交付的种种任务,其中也包括了一些本应由福山县衙处理的事务——扶持地方豪强架空当地官府,本就是海汉在对外扩张过程中惯用的手段之一。

当然陈一鑫也不是对山东这边完全撒手不管,他要求马家必须定期提交书面报告,对福山县当地的各种情况都要如实上报,同时执行自己下达的各项指令。从某种程度来说,马家其实也就相当于海汉所辖的基层行政部门,只是目前并没有给予其正式的编制而已。

陈一鑫很快就从书桌上的文件中翻到了山东送来的报告,这是一个盖有马东强私人印鉴火漆封印的大信封,封皮上没有别的字迹,只有一个军邮的邮戳,表明这份报告是经由军方的邮政渠道送到金州来的,这也可以算是马家能享受到的小小特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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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鑫印象中这份报告应该是在前天送到的,不过最近这两三天都在忙着处理满清要求停战议和的事情,所以还没有来得及拆封审阅。

陈一鑫用桌上的裁纸刀刮去信封上的火漆封印,抽出了里边的信纸。纸上熟悉的字迹,陈一鑫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姜盛的字迹。通常福山县送来的书面报告,都是由姜盛执笔,毕竟他是马东强的大舅子,算起来也是半个马家人,办事一向稳重可靠,当然最关键的是马家上下文化程度最高的就是姜盛,这种需要一定文笔功底的差事,也只有他最为胜任了。

姜盛显然也清楚陈一鑫目前最为关注的问题是什么,所以开篇便向他报告了近期登州官府的动态。

登州官府近期并没有向福山县调动兵力,但却有了别的新动向,福山县衙接到了登州知府陈钟盛的命令,要求他尽力组织县里的民夫和退伍老兵,尽快前往登州府报到。

这种反常的现象自然瞒不过马家的耳目,经过调查之后,他们倒是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清军自去年冬天分东西两路攻破长城之后,便往南边一路杀了下来。其中由多尔衮所率的部队,更是在京畿地区一路连下四十三城。但这次清军没有像往年那样得手之后就停住脚步撤回北方,而是抓住明军不敢出城野战的空档,绕过京城杀进了河北,直奔山东而来。

新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杨嗣昌认为德州是清军南下的必经之地,于是便传檄山东巡抚颜继祖,让其集中兵力在德州阻击清军。

这位颜大人的前任朱大典、李懋芳在山东巡抚这个职位上都结局不佳,一个是任期内发生了登州之乱,另一个则是侵吞军饷被弹劾,都是灰溜溜地走人。他可不想自己延续前任的霉运,于是便想尽力在任上做些成绩出来,早早便已按照杨嗣昌的要求,将山东境内的兵力调到德州集结,试图在战场上打出一些成绩来彰显自己的能力。

登州驻军作为山东主要的战力之一,自然也在受命调动的名单中,所以去年登州府衙对福山铜矿表态之后就没了下文,这就是其中主要原因之一。驻军都被调走了,自然也就没办法继续以强硬态度处理福山铜矿的问题了。

但这兵部尚书杨嗣昌本是个主和派,从上任之后便劝说崇祯与满清议和,只是被朝中言官上书弹劾,崇祯也不敢对其明确表示支持,所以未能得逞。由这样一个人来组织指挥针对清军的阻击战,其效果可想而知。

杨嗣昌认定清军南下必攻德州,但却没顾及这德州方圆百里全是平原地带,不但无险可守,而且骑兵在这种地形上的推进速度极为迅速,根本不是死守城池能够解决的局面。

而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清军侦察到了明军的调动迹象,便让主力部队绕过德州不打,直接继续南下奔着济南城而去。

截止马家打听到消息的时候,据说清军前锋营已经抵达济南城外,看样子是打算要兴兵攻打济南城了。而济南城的驻军,据说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调去了德州驻防,所以其城防已经岌岌可危。

而福山县接到的调令倒不是要让这些县一级的武装人员前往八百里外的济南城增援,而是让他们去登州城暂时顶替当地驻军,因为登州剩余的明军几乎都已经被调往济南救火,如今只能从下属各县调集人手应急。

姜盛花了很大的篇幅才说明了这一系列事件之间的联系,不过陈一鑫看完之后依然没有完全采信他提供的这些消息,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安全部和军情局只要没聋没瞎,肯定也已经留意到了这些情况,只是他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验证其真实性,如果情况属实,估计稍后就会有更为详细的报告送到金州。

但陈一鑫认为实际情况很可能与姜盛的描述相差不大,他端坐了一会儿,便走到书架前,从最下层提出一个箱子,拿钥匙开锁打开箱子,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本小册子,重新回到书桌前坐下。

这小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陈一鑫翻开之后,里面的内容都是绿豆大小的蝇头小字,显然不是这个年头的印刷术所能印制的精细度。

陈一鑫翻看的这本小册子是极为重要的参考资料,内容便是明末大事编年史,全是穿越前由专业人员整理出的资料,打印装订成册,交给前往大明方向海外殖民地的穿越者们携带。

这玩意儿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内容流传出去也会惹出大乱子,所以穿越者们一般都是将其收藏起来,只在私下独处时才会拿出来翻阅。

当然穿越者们所携带的个人电脑里也存有同样的资料,但电脑在海外殖民地使用不便,翻看小册子显然要方便得多。

陈一鑫翻看的内容是崇祯十一、十二年,也就是1638——1639年间的大事记录。他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慢慢消化这些内容,再结合姜盛提供的信息,脑海中已经对目前的山东局势有了大致的概念。

1638年冬季本来对大明是一个不错的局面,洪承畴和孙传庭设计在潼关南原伏击李自成,将其所属武装几乎尽数歼灭,仅有李自成在内的七骑突围而出,对中原农民军武装造成了极为沉重的打击。

但这一仗刚刚打完,大明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喘息之机,清军便南下叩关,轻松突破边防攻入京畿地区。虽然京城难以攻破,但周边的小城可抵挡不了多尔衮和岳托所率的清军铁骑,战况便如姜盛在信中所说那样,明军几乎没能作出多少像样的抵抗,便已经丢了河北。

而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兵部侍郎卢象升率军迎敌,在河北巨鹿被清军包围,最后战死沙场。而当时与兵部尚书杨嗣昌同为主和派的太监高起潜就统帅着数万关宁铁骑,位于卢象升被包围处不到五十里的地方坐视不救,活活将卢象升及所率的万余兵马害死。

对于大明来说,卢象升的战死不仅仅是少了一位抗清名将,更是朝堂上主战派官员的重大损失。

不过在海汉已经介入的这个时空中,卢象升是否如历史上那样战死在巨鹿,倒还有一些不确定性。因为海汉之前出售给大明的武器中,其中有一部分便是卖了卢象升手下的杨国柱、虎大威、杨廷麟等人,以确保这些武器能够被使用在抗清作战当中。

如果卢象升的麾下部队能够好好运用这些海汉产的武器,那么即便是对上清军主力也肯定还有一战之力。而在姜盛所送来的报告中,并未提及卢象升在年初战死一事,或许这已经让原本的历史发生了改变,这位力主抗清的官员还能逃过这次生死劫。

但卢象升的生死也并不是陈一鑫关注的真正重点,他在意的是历史上关于这场战争的结果。

按照历史记载,清军直接攻破了济南城,德王朱由枢、奉国将军朱恩赏等人被俘,并且被清军屠城。

而这次清军入侵持续了半年,直到三月初九才从青山口出关返回辽东。是役,清军攻入大明纵深达两千里,俘虏人口四十六万,掳走黄金四千余两,白银近百万两。至于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历史上也没有更具体的数据可考了。

翻看完这段历史之后,陈一鑫的心情也颇为沉重。他虽然是杀伐果断的将领,但看到战争带给平民的巨大灾难,也还是难免会有所触动。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不太可能改变真正的历史大势,只能看看如何在乱世中尽量为海汉谋利,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再顺便拉大明一把,让其倾覆的速度能慢一些。

陈一鑫将这本小册子放回箱子里,又取出了另一本小册子。这一本同样也是编年史,但内容就只是限于山东本地了。陈一鑫翻看之后,又发现了值得注意的地方。

山东在1639年,也就是今年,将会迎来一场全境大旱,而由于清军入侵所造成的破坏十分严重,战后的农业生产恢复缓慢,这一年不免就会出现大面积的饥荒。紧接着在次年,山东沂州境内发生大规模蝗灾,百树无叶、赤地千里。到了1641年春又有瘟疫爆发,无数人病死。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三年中,山东这个地方会有大量的难民人口出现,其规模可能将远远超过当年的登莱之乱。